舒克/文
正像南京大屠杀本身的历史一样，表现这场屠杀历史的影片《南京！南京！》，也是历经磨难。现在，终于看到了这部制作者耗费了四年时间，我们也等待了四年时间拍摄出来的成品。随着低沉音乐的响起，黑白画面的展开，试片间里，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两个多小时的影片，我们的心，都像是被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悲情、哀叹、激愤！种种复杂的心绪随着画面、场景的切换而不停地波动。我相信，这一次陆川用自己独特的艺术手段，还原了历史的真相：发生在70余年前的那一场人类历史上的巨大灾难，又重现在我们面前……
正面还原的真相
放映结束，场灯亮起，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像往常看试片那样给予鼓励的掌声。大家默默无言地走出放映间，直到走进电梯里，才忽然有一个小女生拍拍心口，低声说：“太压抑了！太压抑了！”或许，对于这些年轻的阳光少女来说，看电影是为了“娱乐”的，所以，会对影片再现那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感觉不好受。但这种“太压抑”和不好受，却正是影片所应当产生的效果，它恰恰证明了影片对历史的还原，是逼真的，可信的。
其实，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电影，我们看到的实在太少。到目前为止，内地正式公映的剧情片只有4部，即：1987年南京电影制片厂罗冠群导演拍摄第一部《屠城血证》；1995年吴子牛导演的《南京大屠杀》；2002年香港导演杜国威的《五月八月》和2004年的《栖霞寺1937》。（还有一位香港导演牟敦芾拍摄于1995年的《黑太阳南京大屠杀》，因为画面涉及血腥等问题未能在内地公映）《南京！南京！》，是第五部。相比较国外，二战题材，揭露纳粹残害犹太人乃至被侵略国民众的电影，层出不穷，几乎每年都拍摄多部的情况，我们的这一题材，远远没有得到足够的挖掘，更缺乏振聋发聩的巨作。前几部作品，都只是从某某个侧面讲述故事，而南京大屠杀的史实真相，却只是当作背景来处理，而且这几部影片注重的是戏剧性表达，历史感不足，因而缺乏足够的震撼力。
我一直都在感叹，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拍摄一部类似《辛德勒名单》那样的，具有厚重历史感的，史诗风格的大片，来再现那场灾难呢？现在，陆川的《南京！南京！》终于有了这样的追求与表达。我认为。正面还原南京大屠杀历史真相的影片，这才是真正的第一部。影片呈现给我们的那一幅幅画面、一幕幕场景、一个个人物，都在如实地宣告：把真相留给后世，向历史证明历史！
黑白影像的表述
世界是彩色的，但人类历史，有时候就是黑白的。当年看《辛德勒名单》，我有过这样的感觉，今天看陆川的《南京！南京！》，我又有了同样的感觉。
对于黑白影像的表述方式，陆川自己说：“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将这部电影拍成彩色或者别的什么颜色。我不是说要刻意拍黑白片，只是我没有拍彩色片的感觉。因为当我做这个电影的时候，我闭上眼睛一想，它就是黑白的。黑白的城池，黑白的人物……”显然，陆川的感觉是正确的。他在影片中展现的1937年的黑白南京，那黑白的硝烟，那黑白的废墟，那黑白的尸体……无不深深地撞击着每一个观众的心灵。是的，只有这样的黑白影像，才能够体现历史的真相，才能够证明历史。
而在影片细节处理上，像大屠杀这样的历史，必不可少地会展现血腥，倘若用彩色还原，那种血流成河的景象，必然会给观众带来强烈的视觉刺激和生理反应。但黑白的效果，就会淡化这种刺激和反应，给人的震撼力却并不会因此而减弱。所以，陆川又说：“关于血的处理，如果真的是彩色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这么多血该怎么办。做成黑白的就不一样了，就变成了一种仪式感，彩色给人更多的是生理刺激。我不喜欢太直接的生理刺激。”
所以，黑白影像绝非是单调的。当黑白画面的表面与厚重历史的内力相交汇时，其丰富的内涵反而能够让人产生更多的联想与反思，其深刻的意念反而能够让人得到更多的感知与回味，其质朴的语境反而能够让人体会更多的情态与元素。这恰恰是彩色影像、彩色画面难以达到的特殊境界。
日本小兵的视角　
这是影片的主结构：以一个侵华日本士兵视角，真实再现大屠杀事件。这个日本士兵在亲历南京城被血腥湮没的整个过程之后，精神崩溃，再也不能控制自己而选择自杀。观众实际上是随着这位日本亲历者的眼睛，在大银幕上再一次亲历那段历史的。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结构，引起了很多人的不解和争议。认为这是中国人的历史，中国人曾经的灾难，为什么要用日本兵的眼睛来看？感情上他们表示接受不了。事实上，用什么人都眼睛来看这场战争与灾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段历史是否被真实地还原了！这一部影片是否能够让世界认同，是否能够证明那一段历史的存在。这才是最关键的。因为，即使是在今天，日本还存在着不承认这段历史事实的右翼团体。在世界很多地方，这段历史还鲜为人知。
我也并不赞同所有此类题材影视作品，都必须在揭露日本侵略者残暴罪行的同时，硬要塑造或表现一两个“日本好人”来证明什么。以往作品：《屠城血证》塑造了一个与中国女孩相爱的日军军官，最后在自己亲娘舅的逼迫下，不得不枪杀了自己的爱人，充满了戏剧性；《南京大屠杀》则干脆以一个生活在南京的日本人家庭为主线，以体现“日本百姓也是受难者”的教义；最不可理解的是《东京审判》，在揭露战犯罪行的过程中，明摆着应当回顾南京大屠杀等历史画面，却一个镜头不用。硬是要制造出一个日本小酒馆的场景，再制造与影片内容毫无关联的诸多“日人痛苦”的情节与场面，严重干扰和淡化了影片真正的主旨——审判罪恶。
但，陆川塑造的这一个日本人，却是不同的。首先，是与影片还原历史，证明历史的整体相吻合，因而也是必须的。影片一开始，就是角川的一个仰天朝上的特写镜头，作为刚刚进入被侵略国的这样的一个侵略国的士兵，他面对陌生的太阳，一切显得那样的茫然。他不知道他将要踏进的这快土地，会给他的带来什么。然而，随着事件的每一分钟展开，他目睹的这一切，和参与的这一切……完全超越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于是，内心世界尚存一丝人味的他，终于做出了他的同伴们没有作出的选择。
作为一个年轻的导演，陆川以开放式的思维，非同一般的艺术感觉和强烈的历史责任感，历经四年艰难才完成这部作品。他需要借用这样一个侵略者的眼睛，客观而详细地展现。如此，影片就不是停留在简单再现中国百姓被残酷杀戮的事件本身，而是通过这样一种人性化的处理，对历史进行一种全新的解读。其次，这个角色人性与人格，为影片的客观纪实风格，提供了非常的可信度。他没有当兵之前，肯定也是一个普通的日本百姓，他应当具有善良的本性。而当他穿着军装来到中国之后，他又成为侵略者之一，被动地参与了罪恶的杀戮。因此，这个人物的内心，是复杂的，他的人格是会分裂的。我相信在当年的战争中，这样的日本士兵是绝对存在的。他最终放走两个中国人而选择自杀，也是合情合理的。
没有主次的角色
作为一部纪实体的艺术巨片，影片不可能像一般剧情片那样，仅仅讲述一两个主人公的故事。它要还原的历史，是那样的特殊，它要证明的事实，又是那样的庞杂。故而，人物角色，必须为那段历史，那个事实服务，以众多角色组成一个群像体。所以，影片的男女角色基本上没有主次之分。刘烨扮演的陆剑雄，带着顺子和小豆子等战士们，坚守在废楼中战斗，只有十几分钟戏；范伟扮演的唐先生戏份相对多一些，也并非第一主角；高圆圆、秦岚、江一燕、姚笛扮演的四位女性角色则是另一组，她们都在各自的段落中生生死死……还包括拉贝先生，日本角色角川、伊田、百合子等等，所有人物组合，都能够在其特定情境当中，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和强烈的感染力。
　陆剑雄代表抵抗力量，以其刚烈之势，完美演绎了陆川想要表达的，南京城并非屈辱之城而是荣誉之城的独立思考；唐先生代表普通百姓，他为了生存，一度有过“汉奸”行为，以为与侵略者可以做交易，来换回家人的安全。而当他亲眼目睹自己的女儿被日本士兵活生生地扔出窗外的惨状时刻，他那撕心裂肺地叫喊，一阵阵地撕扯着观众的心。四个女角，都是美的化身：姜淑云高贵，她在即将被奸杀的时刻，以其冷静的眼光看着角川，低沉地说出：“杀了我”，具有惊天之力；汤太太精致，但她不能不面对与丈夫的生死离别，那凄惨的目光，会让观众肝肠寸断；小江倔强，当所有女人都被要求剃掉长发时，她偏不愿意，美丽是她生存的本钱更是她生命的象征，可当她第一个举手准备让美丽与生命被蹂躏时，观众怎能不为之动容；唐小妹天真，那纯洁的大眼睛伴着越剧的身段，如云如仙，然而被摧残之后，同样的眼睛与身段，已经变得浑浊与麻木，让人灵魂颤抖。
这就是《南京！南京！》加上了惊叹号的城市之名。有位年轻的女记者当面质问导演陆川：你为什么要重造这座悲情城市，把上一代人的伤痛拿来，让我们再伤痛一次？我想告诫这位女记者和有类似想法的观众：历史的伤痛是不可以遗忘的，或许今天在这部电影面前你伤痛了一时，但你的一生，也许就从此丰厚了！否则，历史将会重演，那时候，你的遭遇可能比唐小妹更加悲惨！